在“全知”与“全能”的裂隙中,人类如何寻找新坐标?

在这个流量焦虑与技术奇点并存的时代,我们似乎都患上了一种集体性的“存在主义眩晕”。一方面,短视频的算法将人类的注意力切分得支离破碎;另一方面,大模型(LLM)的狂飙突进让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“智能”的定义。

在一场长达数小时的深度对话中,红衣教主周鸿祎与初代网红罗永浩,这两位穿越了中国互联网三十年周期的“老炮儿”,并没有沉溺于往日的荣光,而是像两个刚刚踏入新大陆的探险者,试图解构这场正在发生的、比工业革命更为剧烈的技术风暴。

一、 祛魅与入局:企业家必须成为“网红”的底层逻辑

曾几何时,企业家是躲在幕后运筹帷幄的符号,是挂在墙上冷冰冰的名字。但如今,这种“闷声发大财”的时代已经终结。

并不是企业家的 ego(自我)膨胀了,而是战场变了。当八亿中国人的注意力被抖音等短视频平台“格式化”,当人们连看电影都只能接受“三分钟看完《教父》”的节奏时,流量就成了商业世界的氧气。正如那个著名的双关语所言:“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”——这既是 Transformer 架构的核心论文标题,也是当下商业生存的残酷真理。

周鸿祎坦言,无论是早期的“红衣大炮”形象,还是如今卖掉迈巴赫拥抱国产新能源的“红衣大叔”,本质上都是一种被迫的进化。这不是自嗨,而是企业新的市场部和公关部。因为在这个时代,如果创始人不走向台前,不与用户建立有温度的连接,企业就会沦为一个无人问津的孤岛。

那个著名的“迈巴赫拍卖”事件,看似是一场闹剧,实则是对流量机制的一次精准“反向操作”。从最初单纯的想换车,到敏锐捕捉到国产新能源车的势能,再到将其转化为一场行业级的科普与狂欢,这并非精密策划的结果,而是基于对“势”的判断做出的快速应变。这种“随机应变”的能力,恰恰是人类在面对不确定性时,相对于程序设定最大的优势。

二、 认知的重塑:语言即世界

关于人工智能的本质,学界曾有激烈的争论。以杨立昆(Yann LeCun)为代表的一派认为,语言只是人类智能极小的一部分,通向 AGI(通用人工智能)的道路应当建立在物理世界模型之上。

然而,GPT 的横空出世打破了这一迷思。现实证明,语言不仅是交流的工具,更是思维的载体,是描述世界、传承知识、构建逻辑的金钥匙。一旦掌握了语言的深层编码,机器就从根本上理解了人类的知识体系。

这里有一个极具哲学意味的隐喻:海伦·凯勒。这位双目失明、双耳失聪的伟人,仅仅通过触觉学习了“水”这个单词,便开启了通往宏大世界的大门。今天的大模型正如海伦·凯勒,它们或许没有生物学上的眼睛和耳朵,但通过对人类浩如烟海的语言数据的吞吐与压缩,它们已经构建出了一个能够理解物理规律(如水珠的形状、衣服的褶皱)的内在世界。

很多人误以为大脑是硬盘,学习是存储。错!大脑是神经网络,记忆是生成的,而非读取的。 当我们回忆一个人时,大脑是在实时“渲染”那个形象。大模型完美复刻了这一机制——它不是在搜索数据库,而是在用千亿参数的权重“生成”思考。这就是为什么它会有幻觉,因为幻觉正是创造力和想象力的副产品。

三、 从“全知”到“全能”:智能体(Agent)的进化

尽管大模型已经阅读了人类历史上所有的书籍,达到了某种意义上的“全知”,但它依然是一个被困在服务器里的“缸中之脑”。它能写出惊世骇俗的诗歌,却无法帮你在现实中订一张机票,或者把一只大象装进冰箱。

这就是大模型(LLM)智能体(Agent)的区别。

大模型是精神分裂的博学者,它同时读过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的书,脑中充满了矛盾的知识。而智能体,则是给这个大脑装上了手脚(工具)和目标(意志)。

未来的图景并非是一个全知全能的超级上帝,而是无数个“垂直专家”组成的蜂群。

  • 专精胜于通才: 一个试图扮演全能专家的模型往往平庸,但如果让它只扮演“很多年经验的 Python 程序员”或“资深法律顾问”,它的能力将呈指数级跃升。
  • 协作胜于单打: 单个智能体像人一样会倦怠、会遗忘、会注意力涣散。解决之道在于模仿人类公司的组织架构——建立“智能体蜂群”。有负责规划的 Leader,有负责执行的 Worker,有负责质检的 Reviewer。

在这个架构下,大模型不仅是思考的引擎,更是调动浏览器、编程接口、甚至物理机器人的中枢。当 AI 开始学会自己编程来解决问题时,它就真正触碰到了“全能”的边缘。

四、 碳基与硅基的终局:是取代还是共生?

面对算力呈指数级增长的硅基生命,碳基人类的劣势是显而易见的:我们的带宽极低(说话每秒几个字节),寿命有限(知识随肉体消亡),且难以复制(培养一个专家需要数十年)。

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的退场。相反,“人在回路(Human in the Loop)” 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主旋律。

以天津港的无人码头为例:吊车抓取集装箱的 90% 过程由机器自动完成,但在最后那个受海风影响、集装箱剧烈晃动的关键瞬间,远程的人类操作员介入,凭直觉和经验完成精准一击。这就是人机协作的典范——机器负责海量的、重复的、计算密集型的工作,人类负责处理长尾的、非标的、需要直觉和价值判断的瞬间。

因此,未来的社会结构可能不是 AI 淘汰人,而是“会用 AI 的人”淘汰“不会用 AI 的人”我们将迎来“超级个体”的时代。一个人,通过指挥几十个智能体(赛博牛马),就能完成过去一个几十人团队的工作量。程序员不再需要自己写每一行代码,而是成为智能体团队的架构师和产品经理;创作者不再需要死磕每一帧剪辑,而是成为 AI 导演和审美把关人。

五、 泡沫与希望: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

当被问及 AI 是否存在泡沫时,周鸿祎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答案:泡沫是好东西。

就像寒武纪物种大爆发,或者当年的互联网泡沫,没有泡沫就没有海量的资金和人才涌入,就没有残酷的优胜劣汰来筛选出真正的进化路径。在这个过程中,无数公司会倒下,无数技术路线会被证伪,但这正是创新的代价。

对于普通人,特别是陷入中年危机或职业焦虑的人来说,最大的敌人不是 AI,而是自身的“爹味”。 “爹味”源于对旧经验的过度迷恋。但在 AI 这个全新物种面前,一个 50 岁的行业大佬和一个 20 岁的大学生站在同一起跑线上。互联网的经验很多时候成了累赘,反而是那种清空自己、承认“昨天的自己很傻X”的心态,才是通往新世界的门票。

结语

我们正处在一个比工业革命更为波澜壮阔的时代前夜。

人类或许无法在算力和存储上战胜机器,但我们拥有定义“目标”的特权。机器可以有意志(为了达成目标不择手段),但只有人类拥有意识和价值观。我们不应做阻挡巨浪的礁石,而应成为驾驭浪潮的冲浪者。

正如对话最后所暗示的:不要去问熊来了怎么办,你只需要跑得比身边的人快一点——或者更聪明一点,骑在熊的背上。


本文核心观点援引自: “周鸿祎×罗永浩!近四小时高密度输出!周鸿祎深度谈 AI” 视频访谈录